這不會是P2P行業的最后一次危機,洗牌后終將剩下100多家

P2P行業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幾乎沒有一家平臺可以完全幸免。

這已經不是這個行業第一次面臨危機。從2013-2014年數千家P2P成立,到2015年進入配資熱,再到e租寶事件爆發,使得到了2016年P2P行業面臨的監管環境的急劇收緊。2017 年行業回暖,互金公司開啟了一輪上市潮,現金貸也狂飆突進,但監管再次手起刀落使得到了2018年全行業驟然陷入流動性危機。

過去5年間,這個行業經歷了數次起落,一直在瘋狂和搖搖欲墜之間來回搖擺。而同樣是5年歷史的積木盒子,也在這個過程中與行業一起經歷考驗。作為公司的創始人,董駿明白,現在大家所經歷的是一次行業的系統性風險,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過去5年,積木盒子絕不是行業里發展最快的那幾家。截止發稿,平臺的累計交易總額約為521億元,貸款余額為76億元左右。對比成立時間相近的宜人貸,后者的累計交易總額為972億元,貸款余額492億元。

但如今,這種看起來相對保守的策略其實可以讓一個P2P平臺在這個時候更好的調整姿勢來應對危機,因為保守意味著平臺上的資產更聚焦、現金流管理更穩健以及在面臨風險的時候能夠后退一步,控制規模。

最近,36氪與董駿聊了聊這一次P2P行業爆雷潮的原因與后果,以及一家P2P平臺應該如何應對這次危機。以下是對話內容,經36氪整理編輯。

36氪:這一波P2P集體爆雷的原因出在哪?

董駿:這個危機其實跟戰爭一樣,是有比較深層次的原因的,然后突然遇到一個trigger,就爆發出來了。

大的環境是整個市場在去杠桿,某種情況下去杠桿也是在去流動性,這是個大背景。在去杠桿的過程中,各個垂直的金融體系里的風險調控也是很重要的一塊,去杠桿的目的就是風險控制。

其實我們大半年來都持續在經歷這個過程,比如互聯網金融監管的發聲,各種各樣條令的出臺,其實都是在收縮,他要求你把你的流動性放在整個金融體系結構里最優化的地方,并不是簡單的說控制規模就可以了,包括你原來做了很多你不應該做的業務,這是需要去泡沫的。郭主席(郭樹清)說過一番話:任何非標資產,如果它的收益率達到一定的點位,你都要預期它有一定的風險,這是很對的,因為中國本來就處在從剛性兌付到風險回報的轉換過程中,這是一個更加市場化的趨勢,需要市場教育。

P2P行業正在經歷爆雷危機,焦慮的情緒就像感冒病毒,在四處蔓延。就連正常運作的平臺,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影響。

36氪:現在到處風聲鶴唳,你對行業的態度是偏樂觀還是悲觀?

董駿:這是行業體系性的問題。理性看待的話,所有的調整其實都有好的和不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大家都有體會——整體市場的交易量會降低,甚至可能一段時間內行業整體的規模會壓縮;但是好的地方在于,行業本身一些固有的問題,如果你沒有這樣的調整你是修復不了的,比如說單一客戶的過度信貸、比如流動性錯配的不規范,這些東西在金融體系里如果積累太長時間是會有更大的體系性風險的。如果能在調整過程中把這些問題適當的戳破,其實對長久來說對行業是更健康的。

36氪:既然已經成為了行業層面的問題,那集中性的擠兌會發生在越來越多的平臺上嗎?

董駿:擠兌也分體驗問題和實質問題。

體驗問題是所有人都受到的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市場在前面幾年發展過程中,整體流動性都特別好,客戶都是想投就投,想賣就賣,甚至有的平臺因為他的流動性特別好,所以設計出來了活期的產品,因為他認為他總是有一個很活躍的二級市場在那支撐。但這個二級市場一旦面臨流動性下降,肯定會出現體驗的問題,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體驗會消失掉。

實質問題就比較復雜了。絕大部分合理的平臺都不是真正的期限錯配,只不過通過一些產品的設計,一些智能化的設計,讓客戶能夠更好的管理他在某個期限里的投資,這種設計需要基于底層流動性非常充分的前提。如果流動性沒有了,在技術上就會使投資人原本三個月期限的投資,變成六個月、九個月,這不是一個實質的風險,只是一個技術上的風險。

36氪:那么這樣的產品設計你覺得是合理的嗎?

董駿:平臺要給投資人好的體驗出發點是好的,但是,這種體驗應該也需要能夠匹配投資人所能承擔的風險,不單是承擔投資風險,也應當承擔流動性風險。投資人不能永遠預期這個市場像原來一樣,大家只比收益,且要求期限是非常靈活的。所謂的擠兌,在真正合規的P2P平臺上是不存在,但是對體驗會有影響。

36氪:所以也有些平臺把計劃類產品、債轉類產品都砍掉了,剩下的都是能和投資人一對一的標的。

董駿:體驗和風險在有時候是個平衡關系,體驗特別好了可能你就忽略了一些風險,比如活期體驗就很好,但如果用活期的意識來投資,其實就是完全忘記了底層資產,實際上很難是活期資產。

所以前面從體驗上出發的這些創新,現在都需要做調整,你需要更加透明,還需要提示給用戶,讓他們意識到好的體驗背后是可能有風險的。今天這個市場是披露風險的市場,整體市場可能會偏向于直接讓你體會到底層到底是什么樣的資產,我覺得這是個合理的過程,先讓大家直接面對底層一一對應的資產,然后在這個基礎上再慢慢的找補,慢慢的用一些技術上的創新優化用戶的體驗。

36氪:在危機發生的這段時間里,積木盒子上的交易情況有沒有發生一些變化?

董駿:我們有兩種主流的產品在市場上:一種我們叫做項目直投,這個無論從資產本身還是體驗上都是標的與客戶一一對應的,客戶自己去選擇要投的標的,等額本息,借款人到期還款你才能取出來;第二個是一個基于自動投標工具的項目叫做“輕松投”,他底層資產不是錯配的,但是我們會給客戶一個期限上的預期,比如三個月、六個月之后能退得出來。

現在我們的流動性完全可以支撐客戶在以上兩個產品的到期提現,但是我們有個債轉市場受到了比較明顯的影響。在危機發生之后,債轉市場充斥著大量的債轉需求,但想要賣的人很多,買的人卻很少,會對整個平臺的交易活動產生影響。

36氪:你覺得市場上投資人恐慌性的體現,會逐漸傳遞到頭部平臺,影響頭部平臺的流動性嗎?

董駿:其實已經影響了。我們也在觀察所有的數據,其實大概第一周的時候頭部平臺都有影響,現在應該沒有任何平臺沒有受到影響。甚至說都不僅傳遞到P2P的頭部平臺,現在已經傳遞到整個兒非標市場了。

36氪:面對現在投資人對行業的集體失信,你覺得那些健康的P2P平臺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被拖下水?

董駿:市場現在的危機看起來是一個技術性的、流動性危機,如果你底層是一一對應的資產,資產是扎實的,其實問題不太大。但是如果這個情況持續,就會產生兩種問題:第一,很多平臺可能收入開始枯竭,雖然他既有的產品是一一對應的,但現在的市場情緒他很難再去做新產品,那么就面臨收入開始枯竭、流動性開始枯竭的狀況,這是一個潛在的傷害;第二,你的品牌和投資人、甚至團隊的信心遇到挑戰,這對公司的影響也會很大。

最基本的應對方法其實就是盡量能夠保證自己的現金流在一個可持續的水平,你不要說P2P行業,很多互聯網創業公司一直有一個黃金戒律,起碼你要保證有9-18個月可支配的資金,在這個時間段里你燒不死,我覺得P2P行業也不例外。如果公司之前對這個事考慮的太過樂觀,那他可能在這方面做的不夠保守。

對于市場和自己團隊信心的建立也很重要。現在最有效的東西就是真誠的把你到底做了什么樣的資產、你的風控怎么樣,打開給客戶看。

36氪:積木盒子怎么樣控制自己的現金流?

董駿:我們早期幾輪的資本運作做的還算比較成功,最近大概兩年的時間也一直維持營利的狀態,相對比較安全,而且集團公司還布局了一些牌照(比如小貸牌照),這也使得我們有自有的資本金。

36氪:現在看來投資人的信心還有可能重新建立嗎?

董駿:這首先需要我們完全打開自己,讓投資人看的清清楚楚。

P2P表面上是一個交易撮合的服務,但其實理財只是冰山在水面上的10%,身下90%才是平臺真正的能力所在:你到底怎么樣獲客、怎么樣做風控、怎么樣管資產、你資產數據是什么樣的等等。

在過去這幾年市場欣欣向榮的時候,沒有人注意水面下的東西。現在可以做的很直接很簡單,打開自己讓投資人看——你到底投的是什么東西,為什么你投的這個東西我們認為風險那么多,為什么一定范圍內的風險我們是可以持續管理這樣的等等。

36氪:你們接觸到的投資人,大多是怎樣的投資習慣和心態?都不會去研究自己投資的標的嗎?

董駿:我們投資人大部分還比較理性,很多很理性的投資人特別支持我們這種“打開”的嘗試的,雖然體驗比以前要麻煩了一些,但對自己的投資心里會更有底。

對于很多小白投資人來說,他投一個P2P平臺和投一個貨幣基金,從體驗上來看覺得可能差不多,他的認知就是“貨幣基金比P2P收益低一些”,他不會去考慮風險上的偏差。現在投資人必須要開始考慮到這個風險的問題了。

36氪:你剛才說到水面下的那部分,具體是指哪些能力?

董駿:做金融其實有兩個核心能力,一個是資產管理能力,一個是交易撮合能力。P2P平臺把交易的撮合能力體現得淋漓盡致——你有一個金融資產,我怎么樣能夠把你高效的、以合理收益跟各種各樣的資金對接起來。但其實資產管理能力才是更加核心的,我覺得水面下更多講的是你資產管理能力——你也許可以把這些資金放出去,但怎么樣把風險管理好更關鍵,包括你的獲客、風控、貸后管理和催收,這一整套的流程,其實是非常非常長的一個鏈條。

36氪:在整個行業出現擠兌的情況下,積木盒子在流動性管理上有沒有做一些調整?

董駿:我們主要還是壓縮資產端的需求,不能做以前那么多的項目,起碼在最近這幾個星期是這樣。原則是讓資產那一端的需求能夠跟我們現在的資金能力匹配起來。現在看起來我們這兩三周基本上保持住了一個這樣的平衡,剛剛開始發生的那一兩周是挺難的,因為會有很多的借款方在那等著,但我們一下子提供不了那么多的資金,需要快速調整好這個平衡。

36氪:說到借款端,你觀察積木盒子的平臺上有沒有一些惡意不還款的借款人?

董駿:說實話我們這方面看到的案例不太多。行業里確實是聽到有這樣的情況,這也是行業里比較有特點地方,特別有一些資產端如果是通過某種渠道接進來的就更容易發生。因為你觸及不到你的借款人,借款人反而跟中間的渠道有很強的聯系,這個中間商一旦在這里作惡,其實對于平臺來說是很被動的。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比較堅持做直客,因為我們希望降低這種交易對手風險,我們希望自己能管理單個借款人的風險,不想依賴于某個第三方去管理風險。因此,積木盒子后來也盡量避免跟第三方做這種類型的合作。

36氪:回頭看這個行業過去的5年,可以說是野蠻生長,其間也發生了好幾次危機,這幾次危機對你來說有沒有改變你對行業的一些認知?

董駿:這些危機讓我們看到的東西越來越清晰。我們認定金融服務不是贏家通吃的市場,他的市場規模足夠的大,壁壘足夠的高。尤其在市場波動的時候,看的是你的風險管理能力,這些東西其實不是一朝一時可以積累起來的。我們最近兩年采取了相對比較穩健,甚至可以說保守的打法,因為我們認為保守的打法才是最具有競爭力的打法。前面兩三年我們特別鬧騰,什么都在試,今天看起來覺得自己挺可笑的,確實經歷了那個過程讓自己可以更成熟一些。

36氪:那也就是說這兩年做的更聚焦了?

董駿:完全不在乎那些誘惑,因為知道那些誘惑后面的風險其實是非常大的。

36氪:現在行業動蕩,還有繼續融資的打算嗎?上一次融資是2015年了。

董駿:我們可以暫時不做融資,因為手上留的子彈足夠讓我們扛過一次周期。如果做的話,肯定要考慮對方能提供的戰略價值。另外,我們2016年的時候在香港買了一個香港上市公司,也是希望能夠長期建立一個資本通道。

36氪:有人算過P2P這次危機算是第三次了,你覺得會是最后一次嗎?不夠資格的平臺會在一次完全出清嗎?

董駿:我覺得肯定不會是最后一次。更宏觀一點來看,整個金融市場會不斷出現危機,這個行業本身就是這樣一個泡沫被不斷戳破的過程,所以我認為往前走肯定還會有一次又一次的調整。

36氪:你覺得到到備案出來的時候,目前近2000家P2P平臺最后能剩下多少家?

董駿:我覺得長時間來看,最后可能會剩下100多家。

36氪:如果說要存活下來,對于現在的P2P平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能力?

董駿:未來三到五年的關鍵是資產管理能力。在經歷了幾次調整周期后,大部分平臺在投資人一端的產品能力其實都還不錯了,但是市場會越來越重視你的資產端的管理能力。我認為后面這三年,最重要的東西恰恰是是我們前面兩年在關注不足的東西。

36氪:你覺得這次行業危機算是行業最大的一次挑戰嗎?如果把你經歷過的挑戰排排次序,你會怎么排?

董駿:我覺得對行業來說這次一定是最大的挑戰,這肯定要比當時e租寶出事的時候對行業的挑戰還要大得多,沒有人能獨善其身,給我帶來的震撼甚至超過了我當年親身經歷過的美國次貸危機。

對我個人來說,這次危機考驗的其實是讓我學會怎么樣平衡一個創業的團隊在積極把握機會的沖動和謹慎判斷風險之間的平衡,其他的挑戰其實都是技術問題。你如果看眼下這次危機,在半年時間里,確實是挺大的挑戰,但如果你看一年,你開始覺得有點機會,看兩年絕對是大機會,因為這次挑戰會讓整個行業里蘊含著長期風險的東西浮出水面,他其實是一個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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